小藍帽的黑森林

第一回 回憶中的黑森林
第二回 天堂的地獄之音
第三回 雪中的白馬公主
第四回 黑夜的記憶之旅
第五回 星空下的告別禮
第六回 不用加冕的幸福
第七回 消失了的藍猴子
第八回 白花林的小藍帽
終回

第一回 回憶中的黑森林
下車之後,一陣微風迎面吹來,把我整齊地貼在額上的瀏海吹散了。
初秋的步伐已緩緩逼近,感覺上只是剛開始的暑假,眨眼之間就過去了,我卻連它的尾巴也抓不住。
過去的兩個月,我到底做了甚麼?除了順利完成那堆差點把人悶死的暑期作業,跟家人去了一趟連地名都記不住的歐洲旅行,我的暑假近乎一片空白。
沒有時間看小說,沒有機會聽音樂,甚至沒有跟同學上街看電影,同班的邵美美上周辦了一個大型生日會,我是被邀請名單上唯一一個缺席的人。
說到底,都是怪那個討厭的旅行。別的同學跟家人歐遊,大多是參加十天遊七國那種「鴨仔團」,怎麼我的爸媽卻老是喜歡自由行,還要是一個月也逗在一個國家那種?
我們這種不想受束縛的中學生,當然愛自由行多於旅行團,也對歐洲諸國充滿浪漫想象,可當旅程的伴兒是爸爸和媽媽,也只得爸爸和媽媽的時候,美好的幻想泡泡便會跟著破滅。
唉!與其每天陪媽媽到名店血拼、跟爸爸喝我不喜歡的咖啡,我寧可一個人留在香港,靜靜地度過炎夏。
我撥了撥給吹亂了的頭髮,甩了甩肩上的書包,抱緊懷中那幾本塞不進去的教科書,以帶點沉重的步伐踏進白色的學校大門。
當我在班房出現的一刻,幾名同學同時把目光投到我身上,然後連奔帶跑地湧了過來。
李可欣跟我交換了一個眼神,拍拍我的肩膀道:「大家等了你好久,這回你逃不掉了啦!哈哈!」
她是班上的「歡樂小姐」,也我最要好的同學,性格活潑爽朗、熱情可愛,幾乎所有課外活動也有她的份兒,擁有凝聚群眾的力量。離開香港的那段日子,我實在有點掛念她,特別是那銀鈴般的清脆笑聲。
「你的豪華歐洲之旅怎麼了?有多好玩呢?」王加寶說時微微晃著頭,腦袋瓜後的馬尾跟著節奏左右擺動。
她被同學們喚作「公屋小姐」,有別於班上屬大多數的中產家庭,她的父母來自草根階層,家中大部分開支都花在這家私立學校的學費上。她平日節儉省用,從沒聽過她說去旅行,頂多只是回鄉探親,好像還沒坐過飛機。
「有沒有買手信給我們?可以讓我先挑嗎?」駱祖宜掛著燦爛的笑臉,探頭探腦地看向我書包。
她是班中著名的「友誼小姐」,每天也笑臉迎人,一副跟誰都是朋友的親切模樣,事實上又跟誰都算不上是好朋友,而我跟她的關係也不例外,屬於會(要?)送手信但不會談心的泛泛之交,還試過一時忘記了她的名字。
「你的家人一定帶你去逛名店吧?」年紀小小已是名牌奴隸的謝嘉倩,朝我揚了揚手中的黑色大包包,「我也跟媽媽去了巴黎掃貨,這是今季的最新款色,香港買不到的啊!」
謝嘉倩有兩個外號,較公開的是男生口中的「小倩女神」,因為她長得漂亮,十五歲已擁有一雙四十吋長腿,連續多年當選男同學眼中的校花。至於女同學則喚她「倩倩格格」,背後的真正意義不用我多說。
最要命的是,她天真地相信這是由衷的讚美,每次聽見人家稱呼自己「倩倩格格」,就會笑得花枝亂墜,充分反映美貌與智慧很多時不成正比。
「我對這些包包沒有多大興趣。」我輕輕聳肩,把書包放到座位上,拿出眾人期待已久的紀念品。
跟往常一樣,我買的不外乎是磁石貼、書簽、筆記本、鎖匙扣、手機繩之類沒用的東西,大家卻興致勃勃地爭相挑選。
我敢保證,九成人回家會將它丟在一旁,永不使用。我實在不明白去旅行為何要買手信,那不是很無聊的一回事嗎?
手中的紀念品轉眼間派個光光,眾同學心滿意足地看著戰利品,只得謝嘉倩一個沒有動手。
「噢!你這個書包是前年的舊款吧?怎麼還在用?」她輕掩嘴巴,流露一臉同情,「你的媽媽不肯買新書包給你嗎?」
她對書簽和磁石貼根本不屑一顧吧?除非它們也是名牌出品。
身旁的王加寶皺起了眉頭,駱祖宜擠出了苦笑,就連李可欣也無奈地搖搖頭。
要反駁她有何難,問題是你知道她不是有心刁難,而是真心地提出疑問,那倒教人措手無策起來。
這個得天獨厚、集萬千(男生)寵愛在一身的女生,偏偏腦袋一片空白,證明上天果然是很公平的。
「我蠻喜歡這個款式,舊一點也沒相干。」我唯有這樣回應。
事實上,我對這個書包確是情有獨鍾,它看起來有點像信差的袋子,線條和質料也很酷,還要是我最喜歡的天藍色。
「哎呀!媽媽跟我說,女生的包包不能用超過半年喔!」她扁起小嘴,沒有放過我的意思,「所以嘛,我每個書包只會用三個月左右……」
這時候,目的達成的同學們已紛紛散去,李可欣淘氣地向我咂咂舌,跟著逃之夭夭。
沒義氣的傢伙!我正煩惱又要與公主大人糾纏一番,幸好路人甲適時登場了。
「喂!有新唱片啊!要不要聽?」他把頭探進課室,揚了揚手中的MD機。
「好喔!」我如獲救星,急不及待衝了過去。
「甚麼新唱片呢?」謝嘉倩眨著大眼睛,咬著指頭望向門外的他,溫柔地問:「我可以一起聽嗎?」
又來這一套了!那是連女生聽見也會耳朵一軟的聲線,一般男生又豈能抗拒?
「不可以。」他說得斬釘截鐵。
謝嘉倩的如意算盤打不響了,她遇上的是非一般的男生,而無知的她顯然對此毫無概念。
「謝謝你啊!路人甲!」我一個箭步走出課室,免得她轉而向我撒嬌。
「你這名蟻民真大膽!我怎會是路人甲?」他微抬起下巴,鼻孔朝天,試圖裝出一點氣勢,「你竟敢對朕無禮?」
我們滿有默契地在走道上左穿右插,最後來到四樓至五樓的左邊樓梯轉角處,大家稱之為學校的「死角一號」。
五樓是供課外活動專用的課室,早上幾乎一個人也沒有,即使有人從四樓走上五樓,大多都會使用中間那道主樓梯。
「不是路人甲,就是路人乙啦!」我沒好氣地敷衍他,同時取過那部MD機。
「該死!竟敢對朕無禮?」他誇張地大叫,「信不信我拉你這個犯婦人去斬?」
是最近看得宮廷劇太多,所以看壞腦了嗎?抑或他以為自己仍是小學生?
「你給我閉嘴!對著本宮休得放肆!」我瞪他一眼,把耳機塞進耳朵裡。
對付這種幼稚的人,最好就是用更幼稚的方法。這是我跟他相處多年所得的寶貴經驗。
一陣動人的音符鑽進耳膜,正當我閉起雙眼,打算靜心聆聽之際,左邊的耳機被粗暴地抽了出來,嚴重破壞我的聽歌情緒。
我猛然睜開眼睛,只見他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,把耳機塞進自己的左耳,施施然地閉眼欣賞。
沒風度的傢伙!這支曲他一定聽了無數次,幹嗎還要跟我一起聽?小男生就是喜歡這樣搶來搶去嗎?
「怎麼樣?有甚麼聯想?」他睜開一絲眼?,努努下巴問我。
「唔……無比清新的空氣、森林中的城堡、熱鬧的動物派對……」我重新閉眼,將掠過腦際的片段捕捉下來,嘴角不知不覺泛起微笑。
就在這個時候,右耳傳來一絲疼痛,我被某種力量向右拉扯,受驚地瞪大了雙眼。
「很痛喔!你這麼貪心幹麼?」我瞅視著連右邊耳機也不放過的他。
他沒有答話,只是吸了一下鼻子,眼珠子骨碌碌地轉動。
有危險?我茫然地轉身一看,才發現身後站著另一個人。
厚厚的黑色粗框眼鏡,中間分界的及肩曲鬆,有點褪色的紫藍色眼影,是校內令人聞風喪膽的訓導主任Miss Koo。
「藍--可──而!」她鐵青著臉,語調怪陰沉的。
怎會這麼倒楣?要是遇見別的老師,還有機會砌詞開脫,給她抓著的死亡率卻高達九成。
「Miss Koo, 你先聽我們解釋,其實……」我望著給他匆忙地塞進口袋、卻露出了一半的MD機,努力思考著沒那麼爛的藉口。
「不用說,我不接受任何理由。」她一手奪去了MD機,以命令的語氣道:「這東西暫時沒收。藍可而,今天的第一節小息來教員室找我,我要罰你面壁思過。」
聽到Miss Koo的「判決」,他似乎吁了口氣,聚攏的眉毛稍稍放鬆。
「那不公平!」我不知哪裡來的勇氣,竟然衝口而出。
「有甚麼不公平?」Miss Koo看著我的臉,輕咬著塗上鮮紅色口紅的薄嘴唇。
我看到他猛朝我打眼色,明顯是想我乖乖閉嘴,息事寧人。
「我們兩個也在聽歌,沒理由只罰其中一個。」我挺起胸膛,說得理直氣壯。
「你是覺得我偏心嗎?」Miss Koo的臉色緩和了,眼神卻掠過一抹失望。
「我沒有這個意思,只是擔心Miss Koo你看不清楚。」我指著她手中的MD機,一字一句地說:「我和他剛才一起聽歌,真的要罰的話,就兩個一起罰好了。」
「……」他看著我義正詞嚴的模樣,沒奈何地翻起了眼睛。
「那好吧!林書翹,你待會就跟藍可而一同面壁,反思自己做錯了甚麼。」Miss Koo作出了最後的裁決。
她離開之後,他用力敲了敲我的頭,惡狠狠地問我:「你是不是瘋掉了?」
「你別這麼粗魯好嗎?人家會痛呀!」我撫著受襲的額角,回他一個凌厲的眼神,「我只是實話實說,你才不要扮有型啦!」
「你說我扮有型?我這樣做是用心良苦。」他氣呼呼地坐到樓梯上,把手插進頭髮裡,「我這麼有情有義,你這個蟻民卻笨得一點都不領情!」
「你認為我是那種只顧自己的人嗎?」我也有點生氣了,雙手握緊了拳頭,「藍可而,你這樣未免太看不起我了!」
不錯,他是藍可而,就讀四丁班的邊緣學生,老師們取之而後快的「眼中釘」。
藍可而微抬起頭,正視我圓睜著的雙眸,一時間沒法接話,只是連連搖頭。
「林書翹,你真是個笨蛋!」他幽幽地嘆了口氣。
而我,是來自四甲班的林書翹,一個功課很好卻會搶著被老師罰站的笨蛋。
他從來不知道,自己才是徹頭徹尾的大笨蛋。

  * * * * * * * * *
  
周日的下午,大夥兒圍坐在連鎖披薩店的十四人長桌,你一言我一語地大聲聊天,嘻嘻哈哈地笑個不停,桌上的食物幾乎沒怎麼動過。
「林書翹,你的外套很漂亮啊!在哪兒買的呢?」坐在我對面的鄭梓珊眨著一雙明亮的大眼眸。
「我正想問這個問題呢!看起來很美的斗篷設計。」坐在我右邊的梁佩靖跟著附和,還忍不住摸了摸我的斗篷外套。
「不用說!一定是她的美人媽媽買的啦!」桌子另一端的某名男生朝這邊嚷著。
說來有點不好意思,我霎時間想不起他的名字,隔了好一會,才勉強記得好像叫鄧振強或鄧振聰……大概是這類名字吧。
才不過三年多的日子,記憶竟漸漸變得模糊,實在太可怕了!當天畢業的時候,我們不是曾經說過,永遠都不會忘記彼此嗎?
「那必定很貴了。」梁佩靖嘆了口氣,不捨地拉著我的衣袖,「要不當你厭倦它的時候,就把它送給我好了!」
「可是,這件斗篷跟你好像不大搭配吧?」鄭梓珊打量著梁佩靖,「你一向走運動型風格,東瀛可愛風還是比較適合林書翹。」
我垂眼看看身上荷葉邊的墨綠色連帽斗篷,充滿童話中的森林氣息,穿起來就像一名小仙子,確是我十分鍾愛的衣服類型。難怪早前媽媽到日本旅遊,第一眼看到它就決定要買回來給我。
「這當然跟她最匹配了!」藍可而忽然插口,更罕有地同意人家對我的讚美,「看見這個她,令我聯想到一名童話人物……」
「我知道!是小紅帽!」梁佩靖搶著回答,還傻氣地高舉著手。
「這位同學,先把手放下來,現在不是問答比賽。」他抹了抹嘴角的茄醬,不懷好意地笑道:「還有,你只答對了三分之二。」
「三分之二?」梁佩靖和另外幾名女生異口同聲。
「『小』和『帽』也沒錯,但你看不清衣服的顏色嗎?那明明不是紅色啊!」他輕蹙著雙眉,「梁佩靖,難不成你患有色盲症?」
「才不是啦!我看到那是綠色!」她急忙澄清,還加了一句:「所以答案是小綠帽囉?」
果然正中他的下懷!從他那句「三分之二」開始,我已猜到這個爛笑話的點子,卻懶得阻止他「表演」。
看著跟我隔了幾個座位的藍可而,像個傻瓜般逕自哈哈大笑,我真想拿起刀叉杯碟,用盡全力擲向他的臉。
一向自以為長得俊俏、在家裡還會做面部護理的他,到時一定挾著尾巴向我求饒吧!
結果,這個低級笑話處羸得一眾低級男生的笑聲,眾女生卻沒甚反應,有的一臉尷尬,有的毫不在意,只有梁佩靖一個人悄悄問我,到底小綠帽有甚麼好笑。
想起來,我們在人生的不同階段,都會遇到這樣一點都不真實的角色吧?她的「天真無邪」,跟班上的謝嘉倩實在旗鼓相當、難分高下。
他們是我認識了很多年的小學同學,今天趁著馬老師的生日,大家特地約出來聚舊聯誼。
「藍可而,我是沒你麼懂得打扮啦!」我已對他的挖苦習以為常,態度顯得從容不逼,「像你今天這身『白馬王子』的裝束,在座所有男生也及不上啊!」
給我這麼一說,大家開始把注意力轉移到藍可而身上,十多雙眼睛一起從上而下掃視他。由於一直坐著的關係,很多人根本沒留意他下半身的裝扮,現在都特地站起來看個清楚。
白色的翻領短袖馬球恤。白色的貼身窄腳長褲。白色的氣墊厚底藍球鞋。還有,帶點女性化的白色膠帶手錶!
天啊!他是不是掉進了一筒純白的油漆裡?除了一張臉、兩雙手,他身上就只剩下球鞋側面一點點的顏色。
那是一道藍色的勾勾,也是球鞋的品牌圖案。
「原來今天你穿白衫、白褲、白鞋?」鄧振X同學忍俊不禁,「這是今年流行的扮鬼造型嗎?」
「你懂甚麼?這是未來日本秋冬的潮流指標!」藍可而一臉悻悻然,瞥我一眼道:「這樣總比戴綠色的帽子好得多啊!」
「好了!你們就別再爭拗,大家的穿衣品味也很出色就是了。」一直默默地聆聽的馬老師,露出有點欣慰的笑容,「大家一點都沒變,還是那麼活潑多話呢!」
從小學四年級起,馬老師便當上我們的班主任,陪伴我們度過了三年校園生活。聽說馬老師剛從教育學院畢業不久,年紀還很輕(雖然沒人得知真實數字),既沒有一般資深老師的霸氣,也懂得營造熱鬧的課堂氣氛,因此很受學生歡迎。
小學畢業三年多以來,我們不時會約她出來,今年更首次為她慶祝生日。
「對呀!今天的主角是馬老師嘛!生日快樂!」藍可而向馬老師舉杯,喝了一口汽水,「小綠帽,我們暫時休戰吧!」
「可而,你就不要老是欺負書翹!」馬老師朝他微微一笑,「你既然喜歡扮演王子的角色,就要好好照顧和疼愛女生。」
聽到馬老師口中的「王子」,全部人都本能地哈哈大笑,有幾名男生更笑得前仰後翻、流水直流。
「馬老師,藍可而才不會憐惜我們,在這個世界上,他只會關心一個女生呀!」一向滿有儀態的鄭梓珊,正很有技巧地吃著蜜味燒雞翼。
「可惜人家今天沒有來啊!」被大家喚作「貓仔」的男生望向藍可而,笑容怪裡怪氣的,「我們的白馬王子一心等待他的小敏公主,結果卻遇上了……小綠帽!哈哈!」
「無聊!沒品!低級趣味!」我沉不住氣反?,「你們這些男生多大了?怎麼還如此幼稚?」
貓仔有些意外地看著我,吐了吐舌頭,似乎沒料到我會突然動怒。
「林書翹,別生氣啦!貓仔知道你不是小器的人,所以跟你開玩笑罷了!」坐在他身旁的「狗仔」出言解圍。
話說回來,我們當年就讀的學校有個很逗趣的名稱──赫心琳紀念小學上午校。為了配合「黑森林」的主題,很多同學都給取了動物外號,除了貓仔和狗仔,印象中還有松鼠、小兔、鹿仔、魚魚、獅子、大熊……藍可而當年也曾被叫作猴子。
不過,由於大部分人也不喜歡給喚成「非人類」,所以會透過發脾氣、打關係、撒嬌氣、談條件等不同手段,努力擺脫有關稱號。到了後來,只剩下那批個性內向、沒甚麼主見、容易被人欺負的同學,才會繼續扮演動物的角色。
也就是說,眼前的貓仔和狗仔,曾幾何時也是校內遭人忽視和打壓的男生。
可是,升上中學後,這個貓仔似乎變得伶牙俐齒了嘛!還學人家開這種無聊的玩笑!
「你們在說小敏嗎?」馬老師看看在座舊生的臉,如夢初醒地道:「對啊!她今天怎麼沒有來?」
在場眾人一致把目光調向我,臉上掛著一模一樣的問號。
「我也不知道啊!」我無奈地擺擺手,「她只在電話中匆匆交代幾句,說最近很忙得不可開交,所以沒空參與聚會。」
「才剛開學不久,她在忙甚麼啊?」幾名女生同時嘀咕。
眼見大家的視線並沒有抽離,我只得用力搖頭,再附加一句:「我們已很久沒聊天了。」
「怎麼會?你們可是『森林孖寶』喔!」梁佩靖詫異地看看我。
對呀!怎麼會?畢業的時候,明明說好了要經常見面,永遠當彼此的最好朋友。
記得公布升中結果的那天,知道自己考入了媽媽心儀的第一志願,「得償所願」的我哭得雙眼都腫了。
很多人以為我是喜極而泣,不斷走來恭喜我跨區闖進直資名校,我的心中卻只想到,或許以後再也沒有朋友了。
相處了六年的小學同學,早已親厚得像家人一樣,以後要穿上不同的校服、踏進不一樣的學校,無論如何也捨不得。
那一刻,港島跟九龍的距離,簡直就變成了香港與日本……不,是歐洲……也不,應該是地球與火星那麼遠了!
「難不成是忙著談戀愛?」鄧振X忽然驚叫,他拍了拍藍可而的肩說:「都是你不爭氣!有這麼多人幫忙,卻好幾年也沒把小敏追到手!」
藍可而不置可否,抓起了擱在桌面的手機,離座走到餐店門口的位置,不知跟誰談起電話來。
大家正談論他是不是憶起情傷,他卻帶著一臉勝利笑容回來,洋洋得意地跟大家宣布:「我的女友說半小時後可以出來,我們等她一起去唱卡拉OK好嗎?」
「藍可而!你是我們的偶像啊!」貓仔拍掌歡呼。
「這次又是新登場的角色嗎?她是你第幾任女友了?」有人追問他。
看著藍可而受到旁邊的男生簇擁,驕傲地分享結識異性的心得,我不禁想起了幾年前那個下午,在赫心琳小學操場那幕驚心動魄的畫面。
他一腳踏在藍球架的鐵枝上,一腳撐著旁邊大樹的樹幹,左手扶著搖搖欲墜樹枝,右手迅速向半空一抓,把樹上那株白色的小花摘了下來。
就在完成採花動作的一瞬,稍為放鬆的他腳下一滑,整個人從籃球架上摔了下來。
幸好他的身手還算不錯,馬上紮穩馬步,最後總算有驚無險,在眾人的一片尖叫聲中安全著陸。
他抹了抹額角的汗珠,慢慢步向站在外圈的小敏,把手中那株小花遞到她面前,以非常裝模作樣的語調說:「送給你的。我會等待屬於我的愛情。」
沒記錯的話,那年他們才只得小學四年級,他竟然說出這種在文藝小說才會出現的對白,既惹來全場男生大笑,也賺得不少女生的傾慕。
或許,這就是他成績不算好,運動也不特別厲害,操行更稱得上是差劣,卻依然深受女生歡迎、能夠長列赫心琳紀念小學「暗戀對象排行榜」三甲的原因。
給這樣的男生深深地喜歡著,會是怎樣的一種滋味呢?就在我陷進回憶的夾縫之際,另一把久違卻熟悉的男生的聲線,輕輕地把我喚回了現實世界。
「小翹,你今天打扮得很美啊!」譚志松不知何時出現了,正目不轉睛地盯著我看,「就像童話繪本中的人物,很想替這個你畫張圖呢!」
一度擁有「松鼠」外號的譚志松,當年是校內享負盛名的美術高手,每次繪畫和勞作比賽也坐亞望冠,差不多所有同學也曾找他幫忙做美勞功課,我也是其中一名行賄者。
「哎呀!你的小翹最美啦!」鄧振X扯高了嗓音,嘴角掀起一道不懷好意的笑意,「今天又來了一名被『森林女』迷倒的長情『森林男』!」
「你們不要取笑我!」譚志松雙頰一紅,抓了抓脖子,忽然像發現甚麼地問:「咦,藍可而,你的家人……還好吧?」
「欸?我的家人?」他放下手中的汽水,顯然摸不著頭腦,「我家裡發生了甚麼事?」
「沒事了!我見你穿成這個樣子,還以為……」譚志松的聲音愈來愈小。
「神經病!」
隨著藍可而大聲一喝,眾人再也忍俊不禁,席間爆發出此起彼落的笑聲,久久也無法平靜下來。
我可以告訴你,給這樣的一個男生深深地喜歡著,絕對不會感到幸運。

  * * * * * * * * *
走過漆黑的隧道
我終於來到了盡頭
看到一片悠然的綠意
原來 是傳說中的黑森林

我舉起左手,按在拿著麥克風的右手手腕,同時在台上輕輕踱步,努力掩飾一直抖動不已的身體。
幸好,聲音似乎跟身子分裂開來了,聽進耳裡不是顫抖抖的,只是呼吸聲還是略嫌沉重。
我一邊唱出牢牢記熟的歌詞,一邊調節麥克風跟嘴巴的距離,嘗試減輕呼吸運氣造成的「噪音」。

翠綠的青草 在微風中輕輕晃動
清新的樹木 呼出了甜蜜的氣味
我閉著雙眼 豎起耳朵
聽見了大自然奏起的樂章

我的目光沒有焦點地游移,掃視著台下那些看不清的臉孔,卻刻意不望向中央位置,因為那裡有我認識的人。
難得的周日早上,大家特地前來捧場,有的還帶備了鮮花和禮物,但台上的我只能視而不見,免得亂了心神。
隨著曲子的音調愈來愈高,我的喉頭開始不自控地微顫起來……早就說這曲音域太闊了,我真的駕馭得到嗎?
 
活潑的猴子 在樹幹上跳躍翻騰
可愛的白兔 在山洞口探頭張望
傭懶的貓咪 在陽光下打著呵欠
溫順的小鹿 在叢林中漫步起舞

就在我失去信心之際,我瞥見有人在觀眾群中彈跳著,似是不斷揮舞雙手,之後還隱隱聽見台下傳來一陣吶喊聲。
甚麼跟甚麼嘛?人家正面臨破音的危機,你就不能乖乖地坐著不動、閉上嘴巴嗎?我雙拳一握,體內的血液奔流,胸腔冒起了一股熱氣。
然而,正正是這陣突如其來的暖流,我的呼吸漸見暢順,連帶身體不再顫動,聲線也成功保持平穩。

動物派對結束了
我重回旅程的起點
時光並沒有為我倒流
原來 是回憶中那片森林

我半瞇著雙眼,全身慢慢放鬆,壓抑的情緒於嘴邊傾瀉,化成空氣中的音符與文字。
那一刻,我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唱甚麼,甚至弄不清自己身在何方,只感到眼眶濕潤,心頭熱烘烘的。
直至我聽見掌聲與歡呼,再緩緩睜大眼睛,看到在場人士熱烈的反應,我才意識到表演時間已完結,而我的演唱大概算是順利吧。
賽果也證實,我應該沒有唱錯歌詞、走調破音或犯上其他錯誤,皆因我再次奪得冠軍了。
對,是再次,不是我狂妄自大或一心炫耀,我的確是校際歌唱比賽的得獎常客。自小學六年級以來,印象中參加了約十次同類比賽,成績最差的一次也拿到季軍。
當我捧著重甸甸的獎杯下台,媽媽、音樂科的林老師、班主任許老師、十多名同班同學,全都笑容滿面地走了過來,把我團團圍在中央。
然後,我聽到大家紛紛向我道賀,輪著靠在我的身旁拍合照。早有準備的媽媽拿著她帶來的西餅和飲品,嚴如派對主人般分發給在場認識的人。
「小翹幹得好啊!比賽還沒到一半,我就知道其他人都不是你的對手。」媽媽溫柔地搭著我的肩膀,仍然處於笑不攏嘴的狀態,「來吧!你也一起來吃餅,好好補充體力。」
我勉力一笑,雙眼看著盒裡琳瑯滿目、造型精緻的西餅,指頭和嘴巴卻累得一點都不想動。
「怎麼了?不喜歡嗎?全都是六星級酒店出品的人氣餅點,媽媽可是提前一星期預訂的呢!」
她見我神情呆滯、有氣無力的模樣,替我挑了一件灑上金箔、鋪上厚厚巧克力漿的法式劇院蛋糕。
我嗅到蛋糕散發著濃濃的咖啡香,還有苦中帶甜的巧克力氣味,奈何還是沒有絲毫食慾。
短短四分鐘的演唱時間,卻像抽掉了我全身的能量,我甚麼也不想做、不想說、不想吃,只想立刻倒下蒙頭大睡。
就在這個時候,李可欣清脆的聲音在耳邊響起,把如在夢中的我敲醒了。
「嘩!你怎麼穿得像巧克力?」她指著站在身前的藍可而。
「才不是啦!巧克力也沒他那麼黑!」王加寶輕輕一笑。
我轉過了臉,從上而下細心打量他,萎靡的精神登時恢復了大半。
黑色的鴨舌帽。黑色的運動型襯衫。黑色的企領中袖風衣。黑色的斜紋騾布褲。黑色的厚底中筒靴子。
今次要飾演黑森林蛋糕嗎?我看著這個全黑的他,不禁噗哧地笑了。
「林書翹,你經常勝出這些比賽,不會覺得很悶嗎?」他撥了撥額前有點長的瀏海,表情看似無可奈何,卻又帶著絲絲欣慰。
我留意到今天的他,換上了一枚我沒見過的黑鋼帶手錶,打扮果真是一絲不苛。
我收起了笑容,板起臉道:「藍可而!這麼重要的日子,你竟然姍姍來遲!比賽都快要結束了呀!」
「小翹,你別這麼兇地罵人家。」媽媽把一件西餅遞給藍可而,「小而,謝謝你抽空來支持小翹啊!」
「伯母,你喚她小翹就好了,拜託別用同一種方式稱呼我。」他舉起雙手,作出投降狀。
在旁的幾名小學同學互看一眼,打從心底笑了出來。馬老師不喜歡叫學生的姓氏,從前經常「可而、可而」地喊他,已然教他毛管直豎,更何況是媽媽口中的「小而」?
「你不喜歡小而這個名字嗎?聽起來很親切呢!」媽媽像腦袋少根筋般喃喃地道。
明明已經四十歲、擁有大學學位並曾是專業人士的媽媽,無論何時何地總是表現得很孩子氣,有時我覺得自己比她還要成熟。
爸爸曾經告訴我,媽媽原本是一名見習律師,但因為在實習期間懷了我,最後選擇放棄事業,全心全意照顧我。
「不喜歡!非常不喜歡!」他一臉受不了地嚷嚷。
媽媽吐了吐舌頭,有點沒趣地別過了臉,表情看來就跟藍可而一般淘氣。
「小而,為何不把你的森美帶來?」我當然不放過揶揄他的機會。
「森美就沒有了,這個你要不要?」他揚了揚眉毛,把手中的奶油色小紙袋丟向我。
我有點狼狽地接住紙袋,正要開口埋怨他,卻被內裡的東西吸住了注意力,一時間說不出話來。
李可欣看到我雙眼發亮,好奇地把袋子翻開來,露出一件由櫻桃酒巧克力蛋糕疊起來、夾進了黑櫻桃的黑森林蛋糕。
「蛋糕?你送給書翹的禮物,就是一件蛋糕?」說話的是跟我同班的男生陳學佳,他特別在「一件」兩個字上加重語氣。
他是班上的高材生,每年也當上班長,成績長期坐亞望冠,而且有著標準的優等生外形──身材高挑、骨格瘦削、皮膚白皙、鼻高唇薄,還要戴著一副有點土氣的眼鏡。
我跟他沒甚麼交情,事前沒想到他會出現,大概是給其他同學拉來充撐場面的吧。
「怎麼只買一件?你忘了還有其他同學嗎?」李可欣似乎有點失望,她一向很喜歡吃甜點。
然而,這件賣相普通的蛋糕,卻把我的視線緊緊鎖住了。
今天我的參賽歌曲,名為《回憶中的黑森林》。
作曲者是藍可而,填詞人是林書翹。
有那麼一刻,時光好像真的倒流了,我隱約看見了森林的輪廓。
若然回憶就此定格,永不前進,那該有多好?